我悠悠醒转

在一片皑皑白雪中,时间来到2242年,我悠悠醒转,仿佛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而梦到了什么却全然记不得。只见周围人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,茫然顾盼左右,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后来,少男少女们说出了真相:2042年,人类遭遇了一场浩劫,气候突变,烈日灼灼,地球的环境不再适宜人类,所有人使用了“脱水”技法,化为一片干枯叶子,沉沉睡去;等到200年后,地球再次变寒,人类终于吸水膨胀活了过来,然而,所有人干瘪的“叶子”容量有限,最多存储25年记忆,没有例外。·

于是出现一个奇观,记忆在所有人脑中只剩下从出生到25岁的一段,不论壮硕的中年人还是颤巍巍的老者。每个人都像是一个跌落悬崖的幸存者,努力回忆着生命中七零八落的片段,试图从中找出点点火花。

我快速数了数,灾难日之时自己是50岁,而我的记忆折半,在迷茫的25岁那年戛然而止。一阵寒风吹过,我打了个喷嚏,本能地抱紧双臂,一丝不挂,在这白茫茫的世间,我一无所有,一切功名、钱财、声望都不存在,即使存在过我也记不得,唯一拥有的就是那25年记忆。我不禁想问自己,那25年,我快乐吗?

生命的钟表重回到零,我仔细拨动着指针,不想错过任何记忆的细节,可我看到最多的是一个婴儿在哭泣。幼时多病,从出生起就被打针吃药缠上,那个男婴总是哇哇大哭,父母进城安家立业,但无法带着一个哭不停的累赘,只好把他送到姥姥家。可是没了爹妈孩子岂不是哭得更惨?说也奇怪,那孩子任凭怎么哄就只是哭,唯有迎着风动起来才能止住,于是姥姥姥爷轮流背着孩子跑啊跑,那年头,可把两个老人累弯了腰,跑坏了腿。终于,男孩能自己下地跑了,跑在杏花遍野的山里,跑在松柏护卫的路上,他心底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。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跑着,男孩不再哭泣。直到有一天,姥爷教他认字,男孩用小小的手指攥紧粉笔,在院子里地面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字。写呀写写到夕阳西下余晖满天,男孩抬起头来,望着满满一地的白色粉笔字迹,我终于看到一张快乐的笑脸。

回忆的指针转得更快了,男孩幸运地来到城市念书求学,逃离了深山里那个美到窒息的杏花村。也许是幼年把泪水哭了干涸,那个爱哭鼻子的男孩变成了永远挂着笑脸的少年。同学老师换了一拨又一拨,少年逢人便是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笑脸,他是太善良了。父母和老师把少年层层保护起来,让他对周围产生一种稚嫩的美好执念,他跳进无底学海中完全隔绝开外界的浑浊,少年带着那张笑脸成了个学习好的乖孩子。直到同学一句话把他叫醒,“你怎么就知道傻笑呢?”少年呆滞了,他除了傻笑和学习还会什么?不谙世事的少年什么都不会,他太无知了,不知晓人情世故,不懂得悲伤、狂妄、苦闷……青春正好的年纪,行走在独木桥上的少年猛然间开窍,他心底的叶子第一次有了色泽。少年想,他该有所追求。

追求?我细细琢磨着这个词。无法记起自己后一半生命为着什么追求,我只想知道觉醒的少年当初是在追求什么。

然而我再怎么努力,也回忆不起来最初的梦想。少年远离家乡,在大学迷失了自我,大城市的喧嚣盖住了少年的梦。他有太多未曾见过的物件,太多未曾体验的感觉,太多未曾察觉的人情。看到游戏好玩,少年一头扎了进去;听说社团有趣,少年傻乎乎跟着进去忙活;大学生创业风潮袭来,少年也去寻找风口。在随波逐流中庸庸碌碌,最终一无是处。少年大惑,不止一次问自己,“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”

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此时再次想起这个问题,我依然没有答案。我在天命之年醒来,却对自己的命运毫无知晓,我迫切地想要知道,命运的灯塔将25岁那年迷茫无助的我指向了何方。

越来越多人醒来,团团围坐在篝火边,互相交换着彼此的记忆。渐渐地,人们把记忆碎片拼出了模糊的真相,纷纷低声嗟叹,原来之后的世界成了那个样子……

过了一段时间,人们再次默默检视自己唯一的财富——25年的珍贵记忆,在那段时光中,我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?我与世界是怎样的联系?世界又是如何变了模样?

记忆在我脑海中不再是表盘,而是流水,时而迸溅出些许水花。我最宝贵的东西,是善吗?那个善良的少年,永远真诚待人,好像什么都不图,又好像一早就知道善良的好处,哪怕是伪善,假装做个乖孩子,赢得老师爱戴,榨取父母信任,即使撒谎、偷盗、作弊,也不会被怀疑。少年一点点明白了弱肉强食的丛林规则,明白了利益为先的永恒法则,悄无声息滑向了另一头,他一边耗损着纯洁的善良心地,一边对着这世界扮出贪婪而狰狞的鬼脸。

是真吗?少年曾经以追求真理为荣,以发现真相为标,旺盛的好奇心驱使他对身边的一切探个究竟,他曾废寝忘食钻研题目,哪怕被人唤作呆子,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冥思苦想。可是他越是探得深入,越发感到冰冷,这世界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。少年在现实生活中见识了太多残酷和功利,他转向网络世界,又窥见了更多暗网深渊、人性欲望。少年变得冷酷而敏感,不再问对错只看利弊,不在乎感情只关心逻辑,看起来那么“理性”。最心爱的人对他说,“你有讲不完的道理,可你的道理太伤人。”女孩离他而去。

我恍然大悟。成长岁月里,我竟然把我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真和善,一点一点抛弃掉了。一辈子,我会遇到的功利计算太多太多,我变得更加成熟,更加理智,我告别了山村,告别了灯塔,直到最终会告别我自己。

命运的齿轮嗤嗤作响,我慢慢变得复杂,正如人类愈加膨胀、愈加功利,而世界拖着愈加笨重的身躯转不过弯。

此刻我所有的记忆如泉水般汩汩涌出,我依稀看到了,后25年,人类发展科技的雄心背后,是穷兵黩武和利益熏心的自大狂,贪婪和奸诈,凶恶和残忍,轮番上演,无尽的欲望终至世界混乱,末日降临……

还好,200年后,世界依旧如故。在一片皑皑白雪中,人类有机会反思自我,找回丢失的真和善,重建美丽家园。在25年记忆承载下,每个人也都有机会重建人生,找回自己心底的叶子。

我的问题也有了答案。快乐或不快乐,不在于微笑或哭泣,只有内心知道。当围棋不再功利,才有夜凉吹笛千山月的乐趣。我所追求的,当是无用之用的美。